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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心】围炉闲话(散文)_1

来源: 免费小说网 时间:2019-12-09 22:13:21

前两年,有老师请病假,我便主动去代上了一段时间的≪政治经济与社会≫,在中职学校,这门课算豆芽中的绿豆芽,我引经据典,多讲点中外古今的实例,也算是菜不好吃,佐料味足。我在讲如何提高企业质量效益,強调了建设企业品牌应付出艰苦努力时,讲了“只要攻夫深,铁杵磨成针”的典故,我正陶醉在描绘老妪如何专注,李白如何惊奇时,后面角落座位上有一只手一直倔強地举着,我没看见,旁边一女生喊叫道:“老师,李思恩要发言!”我方才看到了墙角那只倔强得像株挺拔的小白杨的手,这男生脸色涨红,脸盘子大,厚重的眉毛在庄严的眼眶上严阵以待,目光坚定地看着我,我忙伸出手掌指着李思恩说:“请你发言!”李思恩不知是觉得自己的发言严肃深刻重要,还是我怠慢了他,他很激动,站起来双手扶着课桌两角,两手有些抖动,低声而急切地说道:“老师,我认为你说的老妪一定是受了什么刺激,不然为什么为了几分钱一根针消磨青春年华去打磨几乎看不到的希望?”“有磨针的功夫要挣多少钱?买多少針?有磨针的功夫要读多少书干多少事?”他不给我解释和回答的机会,又反问道:“老师,你如果是老妪,你会磨针,还是买针?”我一时语塞,我无法解释故事的比喻义不是故事本身,我也无法解释唐朝时偏远荒山买东西没有超市极不方便,我无法辨解铁杵也可以是小铁棍而针非今天的绣花针。我只好绕过李思恩尖锐的问题,找个台阶,我说:“李思恩同学提了一个深刻又饶有兴趣的问题,假如大家想知道这些问题的答案,我们做个测验,下个月的今天,每个同学带一根针来,我们假设,拥有一根针就能实现自己人生的一大理想,希望大家都能实现自己的理想,如果有一半人带来了自己的针,我将给你们一个完满的答案。”我满意自己化解危机的机警,也记住了这个浓眉大眼、认真倔強的李思恩。

一个月后的课堂上,我早己想好了如何回答李思恩的系列问题,胸有成竹地说,“一个月前的今天,我和大家有个约定,请带了针的同学举手,讲讲你捞针的经过。”全班四十九个人大多面面相觑,只有两个人举起了手,其中包括李思恩,我沉重又失望地说,“我无法回答大家的问题了,拥有一根针,就能实现自己的一个理想,成就一种美德,获得一个恋人,享受一种生活,拥有一个家庭,有这些想法不难,一个月记住自己的想法就有些难,坚持一辈子就更难了,这虽然只是个约定,是个实验,但对于一个中职生应该有所启发,说明我们对理想有些冷漠,缺少坚持。那么,我跟大家再约定,如果二十年后谁还记得这件事,我将送你一件非常宝贵的礼物,不过为了宝贵的礼物,我想大家说说没有带来一根针的原因。”大家七嘴八舌,原因主要是四种。第一种,认为假设就是假设不是真的,不必当真,就没有去找;第二种,现在针根本就不好找,也不好买,城市农村大都不做针线活了,商场卖针没有利润早就不卖了;第三种找到了放在家里的,后来就忘记了,今天没带来;有一个同学的答案有些离奇,他想到捞到一根针,便在公交车上写有“针线包”字样的小包里翻找,竞一根也没找到,空的!我给带来了针的同学深深地鞠了一躬,大家也送上了热烈的掌声,我答应奖励两个同学,奖品是到我家在我书房里任选一本书,最后,我告诉大家四句话:第一句,理想信念就是初心,树立时没有仪式,不要轻易把想法叫理想,哪怕是假设,也要尝试;第二句,理想信念不是鲜花开在瓶里,而是种在心里,长在地里,要经受风雨时光的洗礼;第三句,理想信念不到季节不会开放,但你别忘了浇灌培养;第四句,养你该养想养的花,不要羡慕别人。后来李思恩果真到我书房选了本≪说文解字≫,我爽快地答应了,我们时常交流人生看法,颇有点忘年交的味道。

今年暑假,我们三家六人约定同游格萨拉。格萨拉是攀枝花著名的地质公园,十多年前我和学校的几个领导曾来过,那时还正在修公路,准备开发景区,我们到崖口小学送毛毡等日用品表达慰问之情,身材魁梧笑声爽朗的马校长招待我们,先是寒暄,然后搬出能盛三十斤的塑料壶,里面盛满了酒,桌上摆了一个猪头、几样野菜、一盘羊肉汤、一大盘荞面饼。坐定,马校长用刀割了几条煮熟猪头肉,我们一人一条,这是彝族最尊贵的礼节,几个穿着民族服装的阿咪子背着手高声唱起了《劝酒歌》

苏木地伟喔(远方的贵宾)

确波果拉苏(四方的朋友)

你我哽地说(我们不常聚)

莫拉果特波(难有相见时)

你木呷节勒(彝家有传统)

纸节波果达(待客先用酒)

纸张我木都(彝乡多美酒)

色拉你喔苏(美酒敬宾朋)

苏尼苏达洛洛(请喝一杯酒呀)

苏呢说达朵朵(请喝一杯酒)

歌声沙哑豪迈,高尖整齐,划破傍晚的夜空,荡漾着热情奔放,

猪头肉上几根没拔干净的猪毛挑战似的盯着我,我重重地咬了一口,伴着辛辣的包谷酒在嘴里搅拌,腾出舌头,连说好吃好吃,阿咪子的歌声和马校长的热情像铲土机把一桌子莱全部推进了大家的肚子,“叫你喝,你就喝,你不喝,也得喝,管你想喝不想喝都要喝!”阿咪子人美歌甜,不一会儿几碗酒下肚,马校长说:“山上冷,大家到院子跳起来!”院子里,中间燃一堆箦火,全校师生换上节日的盛装跳起了踢踏舞,舞姿自在,步伐整齐,歌声嘹亮,火光照亮了一个个幸福快乐的脸庞,马校长不由分说,拉着我们进入队伍,三扭两跳,我们全醉了。第二天起来,己到中午,天下起了小雨,马校长邀我们上山看景,我们不愿打扰他们。望着细雨中莽莽的山色,神秘的格萨拉依依不舍。

今年终于完成宿愿,我们六人看完漫山遍野的格桑花,红花蓝天白云绚烂的格调清洗了城市的喧嚣,空旷的山野如同绘画的留白没有了城市的拥堵报怨,一如水之灵动。我们在原始森林里抚摸石花树花的皱纹,如同抚摸岁月的宁静,山林的清风任格萨拉秋的旋律柔和而多情。在半山坡,我们找到一家农家乐想慰问清醒过来的胃口,便坐在一户农家的小院。我们埋头点菜,屋子里走出一小伙子拿着纸和笔,低声问道:“点好了没有,各位?”我抬头一看,高声叫道:“李思恩!”小伙子抬头,啊的一声,慌了手脚,就着笔和纸抱住了我,高兴地用哭腔只叫老师,啥也不说,吃过饭,账肯定付不成了。吃过午饭,我们准备返城,李思恩用当年的眼神看着我,只不过更挚着,更柔和了,我拒绝不了这眼神,便决定独自留下来,我觉得他有不少话。

李思恩是我们学校烹饪专业的学生,今年刚刚考上大学,假期正好帮父亲打理自家的农家乐,李思恩为老大,家里还有一个上初中的弟弟,爷爷身体有病,平日父母在地里干活,有客人就回家经办农家乐。傍晚李思恩带着我参观自家的农家乐,九间大瓦房,正房三间,爷爷住正中一间,父母住左边一间,自己和弟弟住右边一间,左右各三间客房,前面是厨房和餐厅。院子里种四棵果树,分别是李子树、桃树、葡萄树、橘子树。我们从院子里到后山上果园走时,两只狗摇着尾巴紧紧随行,一胖一瘦,一黑一黄,黄狗胖叫居安,黑狗瘦叫思危,我说:“思恩,你这狗名字取得也太不亲切了,过雅。”思恩脸上闪过一丝笑意,谈谈地说:“生活中一草一木都是文化,更何况情同手足的狗,你没注意,我们家六间客房还分别叫关爱、包容、情意、尽孝、感恩和珍惜呢。”没几步,我们到屋后山坡下,夕阳的余晖染黄了坡上的果树,近十亩坡上尽是芒果树、橘子树、李子树,树下是红苕、黄豆,另有几块菜地将果树分类隔开,果园间开辟了两米宽的通道用篱笆扎成,地下是野草,像诸葛亮的八卦阵,七八十只鸡在其间散步,一只乌骨公鸡看到我们,仰着脖子高声打鸣,众鸡们吃惊回望我们。思恩打开一扇篱笆门,从口袋里拿出口哨长吹三声,鸡群小跑着跑过篱笆门纷纷飞上树杈,准备上树过夜,有点像幼儿园的小朋友,“居安”和“思危”监督公母鸡们上树休息。我看得稀奇,问你这鸡狗训练了多久,思恩伸出两个指头,他说开始训练很费劲,我爸都要放弃了,我跟我爸较劲,他要放弃了,我就不读书,回来训练鸡狗,我爸拗不过我只好坚持训练,榜样的力量是无穷的,小鸡跟着老鸡学,慢慢都会了,这不,铁杵也磨成针了,我会心地笑了。

回到家,天气有些凉,思恩拿出功夫茶具,泡上了功夫茶,端上了紫红的李子,让我多吃几颗,自己坐下,看着我的眼睛说:“你今天吃了我们家的鸡,觉得味道怎么样?”我点点头:“鸡汤特别鲜香,与众不同。”思恩大脑袋方脸也点了两下:“我家卖的是‘欲’,送出的是‘望’。老师,你的《说文解字》告诉我,欲是欠谷,满足的是眼前,我的鸡只供现吃,概不出售,一则量少能保证质量;送出的是思念,这可就是‘望’了,举手眺月为望。欲是物质的、眼前的,望可是精神的,将来的。”思恩说完,给我倒了一杯功夫茶,放到跟前,问我,“老师,你是陕西人,陕西人和我们四川人饮食上有什么不同讲究?”

我抬头望了望刚刚升起又大又圆像画在天上的月亮,轻抿了一口茶,“这话说来可就长了,山水地理决定生存,生存决定生活,生活决定思维,思维决定习惯。陕西人居于黄河中游,黄土高原,西安是十三朝古都,也就意味着十三朝战争,十三朝皇帝统治,土地贫瘠,战乱频仍,人们的生存方式就是老老实实规规矩矩顺顺利利地活着,吃饭想的是吃大腕,吃biangbiang面,有声有色,biangbiang作响,唱戏唱的是憋不住时吼出来的秦腔,饭菜味道讲究的主味道,比如酸辣、香辣,讲究的用一种味压制其他味,这就是诸侯征战的想法,如果从诸子百家来讲,陕西味道就是‘霸道’,食客讲究吃饱,吃的简单而有气势。”“四川就不同了,成都平原灌溉便利,土地平坦,只是水雾弥漫潮湿阴沉,天府之国,生活富庶,盆地遮挡,蜀道艰险,生存方式就是滋滋润润安安宁宁地活好,吃面吃的担担面,喝茶喝的是盖碗茶,菜品讲究融合,合而有短长。你是学烹饪的,你知道川菜的特点是‘三香三椒三料,七滋八味九杂’。什么是‘三香三椒三料,七滋八味九杂’呢?三香指葱、姜、蒜,三椒指辣椒、胡椒、花椒,三料指醋、郫县豆瓣、醪糟。炒菜需有葱、姜、蒜,这是放之四海而皆准的真理,但是三椒却是四川特有的,有除湿出汗的功效,是味的进一步扩充,四川人尤其把这三椒的花样弄得别出心裁,产生了七滋八味,创造了世界闻名的川味。七滋是指:酸、甜、苦、辣、麻、辣、香、咸。八味是指:鱼香、麻辣、酸辣、干烧、辣子、红油、怪味、椒麻。九杂是指用料之杂。四川人吃东西讲究有姿有色,如果讲诸子百家就是道家,琢磨不定,道中有道,道无定道。”

我说得急了些,又喝了一盏茶,笑着说:“连吵架都不一样。陕西人说不到两句开吼,以势降人;四川人吵架有表演的成分,吵够了,也不一定动手。陕西人讲究‘势’,四川人讲究‘姿’。”

我说的拉拉杂杂,思恩听得有滋有味,他自己也喝了一盏茶,又问“我们四川把吹牛叫摆龙门阵,你们陕西怎么叫?”

“四川是慢文化,叫摆龙门阵,吹壳子津津有味,讲究离奇生动幽默有趣;陕西人叫谝闲传,要有气势,要夸张,要大起大合大悲大喜。”我突然笑了,“我们俩这叫摆龙门阵还是叫谝闲传?”

思恩略有所思,把身子向后靠了两下,看来有些疲惫,喃喃自语,我摆的是龙门阵,你谝的是闲传,明天接着摆,月亮都到头顶上了。

明天我得回去了,我们两个一人说几句话为今天晚上打个结。

思恩说,你先说,你是老师,你也抛玉引个砖,我俩都沉思了一会儿。

我说,陕西有个大槐树,把天磨得咯吱吱,围着茶炉谝闲传,顶个月亮戴个天,这个社会变得快,吃完了陕西吃四川。

思恩说,渡口有个金沙江,情意不息向东方,东摆西摆秋夜长,不知不觉已天亮,文化是个好东西,滋阴壮阳有营养。

第二天,我回到城里,李思恩的故事让我久久难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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