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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点·红尘】爸爸和他的乡邻(散文)

来源: 免费小说网 时间:2019-12-23 14:50:36

虽然老爸去世已三年有余,但我还是会隔段时间回老家看看。每次与左邻右舍的老乡小聚,他们都会情不自禁地说到我老爸,谈起他的手艺,他的爱心,他的精明,特别是他的热心肠儿。

爸爸是个木匠,也是铁匠,做房梁家俱,支炉打铁都不在话下。我很小的时候隐约记得,爸爸磨菜刀和剪刀更是一绝。婶子大娘都来找爸爸磨剪刀菜刀,她们说爸爸磨得剪刀剪鞋底子鞋帮子一点儿也不费劲。生产队里的大拉车儿,浇园的辘辘,麦子播种的木耧等等,这些集体里的东西坏了都是找爸爸修理。

七十年代末,人们的生活条件还不是很好,买个新盆新锅一般情况下是舍不得的,于是就把漏了的锅,摔坏的瓦盆,拿来让爸爸修补。那时的我,看爸爸修锅锯盆是莫大的一种乐趣。他用自制的手钻,先在铁锅或者瓦罐瓦缸上钻上洞,然后锥上自己打的铁锯钉,再用小锤子伸进瓦罐里面轻轻把锯钉砸平,然后再用油与石灰和成的泥(人们都叫它油灰)抹在内外锯缝上。过上一两天风干后,盆子或者锅就又能用了,而且滴水不漏。我小学毕业以后,三奶奶家还用着爸爸给他修补的水缸呢。

都知道爸爸是个“能人”,村里大事小情的都来找爸爸,而像修盆修锅这类小活,爸爸是从不要钱的。爸爸去别人家干活做个凳子修个桌子,从来都不让我跟着,如果非要去,就在路上和我说好,到人家给啥吃的都不能要。实实诚诚的爸爸在村里受到了大家的好评。那时村里是大集体时期,都要下地参加劳动。村支书知道我爸爸有痔疮的毛病,时常流血,身体很弱,便发话说他真要累趴下了,大队里有个啥活还得花钱雇人,就让他专门负责农具修理吧。从此,爸爸便不再下地干活了。

那个年代物质匮乏,买东西按计划供应,每个村里供应多少火柴、煤油、油盐酱醋等都是有数的,而且每个村都设点,在公社的供销社里把货拉回来,再原价分卖给群众。这个活儿不仅轻轻松松,工分不少挣,还能最先得到或有权分派紧俏的生活用品,村里人都争。这时,村里领导又想到了我爸爸,让他在我家收拾出一间屋子,成立了村代销点,这个活儿爸爸没争他就干上了。

代销点开张后,爸爸用心做事,热心为村里人服务,卖的东西从来不掺假,不少斤短两。村民有急用的生活用品,钱不凑手的,爸爸都是赊给他们。供销社是不允许代销点赊账的,所以每到月底供销员来拿钱爸爸都是帮着先垫上。由于我们村和谭庄村离得近,又都是小村,所以合并为一个代销点。至今记得谭庄有个孤寡老人,得了癌症,一直馋口酥点心,但是买不到。有一天她来到我们家,问我爸爸能否有路子给她买一包去。其实当时点心早就卖完了,但爸爸知道她这个情况,便把给奶奶留出的一包口酥拿了出来。记得老人在我们家就迫不及待地打开吃了起来。爸爸倒上水让她喝,嘱咐她慢点吃,并说下次来了先给她留出一包来。老太太连声道谢,浑浊的眼睛里有了点点亮光,布满皱纹的脸上,洋溢出满足的笑容。

我的奶奶是个礼佛的人,时常教育家里人要与人为善,多行方便,爸爸的言行就很受老人影响。后来我知道,这个吃点心的老人不久就去世了,爸爸的爱心满足了老人的最后心愿。

虽然有代销点干着,但爸爸是个闲不住的人,他会的手艺又多,便时常偷偷跑出去干私活,这在当时是走资本主义道路,是不允许的。记得那时爸爸自己焊了一个钢管的自行车架,又在东北姑奶奶那里淘换来两个自行车轱辘,安上后一辆自行车就做成了。这是那个年代农村最先进的代步工具了。平时村里有出门路远的,就来我们家借车子,只要爸爸不出去,他总是把车子擦干净愉快地借给他们。爸爸出去干活都是晚上走,每次走时都会嘱咐年幼的我:“有人问爸爸去哪里了,你就说去供销社进货去了哈,回来给你买好吃的。”爸爸在外边回来也都是晚上,煤油灯下,爸爸津津有味地数着那些一毛两毛的小票,还有一分二分五分的硬币。妈妈高兴地收拾屋子,为爸爸准备饭,我则等着爸爸在粗布书包里给我拿出好吃的。其实,爸爸偷偷出去挣钱这个事有很多村民都知道,碍于情面大家都不说。爸爸心里也明白,无论谁家遇到困难或用钱的地方,他都会竭力相助。

后来改革开放,实行责任制,日子好过了,大家手里也有钱了,便不再修补瓦罐锅盆。农具都是在集市上买,小拉车儿也不用自己做而是换了农用三轮车。再后来,地里的麦子用收割机,不再用镰刀割,浇地也不再是村集体统一安排,而是家家自想门路。村里给每片地块打了机井,有条件有劳力的家庭自买了水泵、机器,浇地不再犯愁。而苦了的就是像我这样的家庭,爸妈身体弱,又有病,爸妈就我自己一个十几岁的女孩子,种地就太难了。这时,爸爸热心助人帮人的人品个性又有了回报。几家邻居不嫌弃我们家弱小,主动合伙和我家一起买机器,浇地时并不让我们参加安装,到浇我家里的地时,我和爸爸只去看着就行了。特别是麦子浇返青水的时候,在村外夜晚看机器是个苦差事,邻居家几个大哥和叔叔轮流看,从来没让我和爸爸晚上去轮班看。爸爸很是感激,就自己出钱买了帐篷,手电等必用品。他们对我家的照顾,我至今难忘……

长大成人后,我来县城上班,离开了家,后来老妈也去世了,地里的农活便只有爸爸一个人干了。因挂念爸爸,下了班不管多累,我都是急着骑自行车跑五十里地回家帮他,每次回家爸爸都给我唠叨左邻右舍帮他干的啥活。爸爸还告诉我说他早晨从不睡懒觉,因为他的大门只要开的晚点,就会有路过的乡亲砸他大门,我明白,大家知道爸爸自己在家,他不开门怕有意外。一次爸爸早晨闹肚子去后院上厕所,有人叫门没听见,好几个邻居越墙而进。听着爸爸的叙述,感恩之情无以言表。爸爸年龄越来越大,地里的活已经无能为力了,我们爷俩便商量决定,把自家的土地承包给别人,爸爸随我来禹城生活。虽然我还没成家,但工资养活爸爸是不成问题的。

至今记得我和爸爸在家过的最后一个麦收的情景。那次用的是联合收割机,麦子收完需要在打麦场院里晒。那一天天气有点阴,我骑着同事的摩托车赶回家,没到村里天空就乌云阵阵的,我赶快往自己家场院里奔。最近爸爸情绪有点不好,总认为现在人情薄了,觉得自己老了,又只有一个女儿……

可当我赶到自己场院里时,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那是怎样的一个场景啊!小小的打麦场里,一字排开,拿着扫把木掀的左邻右舍正在帮我们家收拾麦子,地上尘土麦糠飞扬,正在紧张忙活着的邻居哥哥嫂子,看见我吆喝着我的小名说,旁边歇会吧,你一个上班的也干不了多少,知道你不在家,大家都来帮点忙,以前你爸爸可没少帮了我们……

顿时,一股暖流涌遍全身,激动的泪水朦胧了双眼……

尽管爸爸离开村子随我出来生活了,但每至春节我们都是回家过年,爸爸与村里的老老少少一直没断了联系。有一年除夕,一场大雪封住了出村的道路,而按单位排的班,我第二天大年初一早晨就得赶回县城接班。大年初一啊,跑乡镇的公交车肯定不通,而自行车不知何时才能走完这四五十里的雪路。我和爸爸正在对着院里院外皑皑白雪发愁,邻居家的小叔把他的两个儿子金河金水打发来我家,金河弟说他爸妈早晨看到雪太大了,知道我还要去上班,就让他们过来看看。

金河弟年前刚买的新农用三轮车,他说和弟弟做着伴开车去送我,我高兴之余满满的感动。一会儿,南邻居家的两个侄子也跑过来问,也说用他家的三轮车送我。我知道,大年初一,没特殊情况,谁家也不希望车出远门,可是为了我,他们破例了。

爸爸放了挂鞭炮。就这样,一辆三轮车载着两个弟弟两个侄子,在冰天雪地里有说有笑地上路了。一路上,我不时地提醒金河弟,小心开车,今天是大年初一头一天,要事事顺才好。他们几个根本不在乎,打趣着我,放心吧美女,保证没事。由于刚下完雪,路上没有几个行人,有的骑着摩托,有的骑着自行车,都是慢慢沉沉,小心谨慎……

即使多年以后,我脑海中还常常浮现出这一情景,也感慨颇多,试想,如果没有我的这些乡里乡亲,一个没有哥哥弟弟的我,又会是怎样的一种情景哪?而这一切的一切,得益于的是一辈子都热心肠儿的爸爸的护佑和乡民的善良……

晚年的爸爸依然乐观通达,和我最多的话题就是乡里乡亲的那些大事小情。即使弥留之际,躺在病床上的爸爸还不忘嘱咐守在他脸前的我说,我“走”后按最简单办,咱家里没有什么人了,少给庄乡爷们添麻烦……泪流满面的我不住地点着头,满足着他老人家最后的心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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