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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年】鱼玄机:人世悲欢一场梦(散文)

来源: 免费小说网 时间:2019-12-23 14:30:32

唐咸通12年春天,长安城内缓缓驶出一辆行刑的囚车,上面站着一位披头散发的女囚,那天,天昏暗,风正狂,长安城万人空巷,满城梨花白。猎猎的风吹过,人们看见,囚车上的囚犯,依然倾国倾城,满面讥色掩不住她美丽的容颜。她就是鱼玄机,一个漂亮的女人,一个会写诗的漂亮女人,一个会写诗的放荡的漂亮女人。

站在囚车上的鱼玄机,面带微笑,十分坦然,没有丝毫的恐惧。是啊!什么也没有了,了无牵挂,死又有何惧。她仰望着昏暗的天空,眼光深邃而辽远,远得随了云,随了南归雁。此时此刻,她在想什么?谁也不知道。

然而,在她逝去一千多年后,一个偶尔翻阅唐诗的男人,在读着那句“易求无价宝,难得有情郎”时,突然想到,在她生命的最后时刻,她想的是不是那几个把她带进万劫不复的深渊里的男人。

我想是的。于是,我的叙述,不能不从那几个男人开始。

【苦思搜诗灯下吟,不眠长夜怕寒衾】

她的生命很快就要结束了,27岁,多么短暂的岁月。可她不后悔,人生百年又如何?她觉得,她的一生,虽然短暂,但活得自由自在,无拘无束。她的一生,活着,就是为爱情而活着,爱情是她生命的主题。她生命中的男人,一个个离她远去,爱情成了泡影,成了吹不散的一缕青烟,没有了爱情,活着,只能是痛苦。于是,她用诗歌表达爱情,她用放荡回应她爱着的男人。

她望着昏暗的天空,思绪翻飞,在这样的时刻,她的脑海里一定会有一个男人出现,或者是几个男人。我想,这个美丽的女人,在她生命的最后一刻,首先想到的一定是她生命中第一个认识的男人。这个男人,他叫温庭筠,字飞卿,晚唐时著名诗人。《北梦琐言》记载:温庭筠“才思艳丽,工于小赋,每入试,押官韵作赋,凡八叉手而八韵成”,所以时人称为“温八叉”。但温庭筠人长得难看,有“温钟馗”的外号。

鱼玄机与温庭筠相识,是在她十三岁那年,不过,那时鱼玄机还不叫鱼玄机,而是叫幼薇。此时,鱼幼薇已小有名气。那是一个暮春时节,温庭筠特意来到一个叫平康里的穷街陋巷中拜见这位年未及十三步的诗童。他出了道“江边柳”的考题,让其赋诗,鱼幼薇不慌不忙,思索片刻,挥笔写道:

翠色连荒岸,烟姿入远楼;影铺春水面,花落钓人头。

根老藏鱼窟,枝底系客舟;萧萧风雨夜,惊梦复添愁。

这首五律应答,不论是遣词用语,平仄音韵,还是意境诗情,都属难得一见的上乘之作。鱼幼薇的才情,让温庭筠既惊艳不已,深为其才华折服。此后很长一段时间,大诗人温庭筠经常出入鱼家,为她指点诗作,温庭筠成了鱼幼薇的老师。

温庭筠对鱼幼薇十分看重,不仅经常为鱼玄机指导诗作,还常常为家庭贫困的鱼家补贴家用,这让鱼玄机十分感动。也许是日久生情吧,鱼幼薇对这个既像老师,又像父亲和朋友的温庭筠产生了朦胧的情感。

温庭筠似乎也感觉到,这个貌美如花的女孩爱上了他,可他无法接受。爱情,有些时候真的无法说清。像温庭筠这样岁数又大,容貌又丑的男人,能有美貌的女子主动示爱,可以说是求之不得的事情,可温庭筠却拒绝了。也许,在温庭筠看来,自己又老又丑,与鱼幼薇结婚,不仅不能给她幸福,反而还会毁了她一生的前程。

可他那里知道,鱼幼薇看中的是他的人品,爱的是他的才华,而不是他的容貌。温庭筠才情虽高,但对于爱情,智商却很低。因为自卑,因为怜惜,选择了逃避。他的逃避,让一段美好姻缘化作了泡影。有人说,造成鱼玄机悲惨一生的罪魁祸首就是温庭筠!

这话虽然有点过激,但也有一定的道理。不过,温庭筠拒绝鱼玄机本身并没有做错,他无法预知鱼玄机以后的人生命运。错就错在,她不该生在那个男人主宰女人的社会。试想,如果鱼玄机生在现在,她的人生,绝对比那些露着肚脐眼买弄风骚的美女作家、歌星、影星更辉煌、更绚丽。

许多事情,我们无法解释,也无法弄个清清楚楚、明明白白。为了逃避,温庭筠最终还是离开长安。留下的是,鱼幼薇无尽的思念。残秋叶落的时节,为情所困,孤独的鱼幼薇思念远方的故人,写下了一首《遥寄飞卿》:

阶砌乱蛩鸣,庭柯烟雾清。月中邻乐响,楼上远日明。

枕簟凉风著,谣琴寄恨生。稽君懒书礼,底物慰秋情?

这首诗表达了少女寂寞无聊的情感和对温庭筠的思念之情。我不知道,当温庭筠看了这首诗后,是一种什么样的感受。但有一点可以肯定,在情感的煎熬中,温庭筠十分理智,他虽然对鱼幼薇十分怜爱,但那种感情,是师生之情,是朋友之情。

痴情的鱼幼薇,并没有死心,情窦初开的她,早已芳心暗许。那首《遥寄飞卿》,婉转地传递她对温庭筠的思念之情,她也知道,老师爱她,但老师有太多的顾虑,年龄、容貌是老师无法逾越的障碍。她相信,她的爱,她的情,一定能打动老师的那颗坚硬的心。她在等待,漫长的等待之后,依然不见鸿雁传书。转眼秋去冬来,在无望的思念中,她把一腔痴情又化作了《冬夜寄温飞卿》:

苦思搜诗灯下吟,不眠长夜怕寒衾;满庭木叶愁风起,透幌纱窗惜月沈。

疏散未闻终随愿,盛衰空见本来心;幽栖莫定梧桐树,暮雀啾啾空绕林。

少女的幽怨如泣如诉,那分明是爱的呼唤,纵使铁石心肠,也会被爱火熔化。对于鱼幼薇的示爱,温庭筠心明如镜。但温庭筠知道,爱是一种责任,他的这半生,屡试屡落,仕途失意,前途一片昏暗,他没有能力给她幸福。在温庭筠看来,不能给自己心爱的女人幸福,那爱就是自私的,是不道德的。于是,温庭筠再次选择了逃避。

鱼幼薇知道,她这一生,与老师无缘。他们的爱,只能是师生之爱,是父女之爱,是朋友之爱。地老天荒,对于他们,只有在来生。

老师温庭筠的无情,鱼玄机没有恨,只有遗憾!遗憾之余,还有对老师人格上的尊敬。

【书信茫茫何处向,持竿尽日碧江空】

李亿是鱼玄机认识的第二个男人。这个男人是老师介绍的。因为对老师的尊敬,当老师把李亿介绍给她时,她没有拒绝。她爱老师,老师也爱她,因为爱,她相信老师,她知道老师所作的一切,都是为她好。在她的内心,老师就是她的一切,老师的话,对她来说,就是圣旨。

她与李亿结婚了,使她没有想到的是,她人生悲剧的序幕拉开了。她的老师温廷筠也没想到,是他,把自己心爱的学生推向了万劫不复的深渊。

凭心而论,李亿是个不错的男人,他风流倜傥,相貌英俊,仕途一帆风顺。而且,这个男人还是一个感情丰富的男人。他爱鱼玄机,为她在长安城西林亭置下一栋精细别墅。林亭距长安十余里,依山傍水,绿荫成林,鸟语花香,住在这里的都是长安的达官贵人、富豪商贾,也就是现在说的官员与大款。在这里,才子佳人,男欢女爱,李亿与鱼玄机度过了一段令人心醉的美好时光。

然而,李亿老婆裴氏的到来,彻底打破了他们琴瑟和鸣的生活。李亿的老婆裴氏,出身名门,裴氏家族在在朝中势力很大。心高气傲的裴氏,看到丈夫娶了个如花似玉的小老婆,顿时气就不打一处来,时不时找鱼玄机的茬,稍不顺从,就是一顿暴打。为了能与丈夫生活在一起,鱼玄机逆来顺受,吃尽了苦头。尽管如此,裴氏还是逼迫丈夫用一纸休书,将鱼玄机扫地出门。两人的婚姻仅仅维持了三个月。

鱼玄机的这段婚姻悲剧,除了裴氏的嫉妒,李亿的懦弱外,重要的因素是社会的歧视造成的。在封建社会,历朝都对妻妾间的等级关系作了严格的区分。《唐律》上说:“妻者,齐也,秦晋为匹。妾通卖买,等数相悬。”并且禁止二者的混乱与僭越,“诸以妻为妾,以婢为妻者,徒二年。”这也难怪裴氏专横霸道,李亿懦弱无奈。

不过,我们也不能过多地责怪裴氏,在那个时代,女人都是牺牲品。她们足不出户,活动范围只局限于四堵墙内。她们所具有的聪明才智,大都消耗在这青砖红瓦内,争风吃醋,女人与女人的战争,虽然不见硝烟,但依然充满着残忍与血腥。虽然裴氏是妻,鱼玄机是妾,但在年龄、外貌、才华上,裴氏却不如鱼玄机。对于男人来说,妻不如妾,妾不如偷。“偷”似乎还不能威胁到裴氏的地位,但李亿身边有了鱼玄机这样灿烂如花的美妾,就会给裴氏构成直接的威胁。这就是裴氏嫉妒鱼玄机的原因。

其实,李亿是爱鱼玄机的。被逼休了鱼玄机后,他表面上与她一刀两断,暗地里却派人在曲江一带找到一处避静的道观——咸宜观,出资予以修茸,又捐出了一笔数目可观的香油钱,然后把鱼幼薇悄悄送进观中。咸宜观观主是个年迈的道姑,她为鱼幼薇取了“玄机”的道号,从此鱼幼薇成了鱼玄机。

李亿把鱼玄机安顿在道观后,还经常与鱼玄机私会,诉相思之苦,行鱼水之欢。但很快就被老婆裴氏发现,为了斩断两人的情丝,裴氏又找到娘家人活动,给李亿在扬州谋了个官职。无奈,李亿只得抛下鱼玄机,与家小去了扬州。从此销声匿迹,再也没有与鱼玄机想见。

那个懦弱而薄情的男人走了,留下了一个痴情的女子还在苦苦地等待。在等待中,写下了《寄子安》:

醉别千扈不浣愁,离肠百结解无由。蕙兰销歇归在圃,杨柳东西伴客舟。

聚散已悲云不定,思情须学水长流。有花时节知难遇,来肯恹恹醉玉楼。

离愁别苦之情可见一斑。这是无法寄出的诗札,那如诉如泣的呼唤,她的李郎却没有顺风的耳朵,他听不到。此时,他仕途畅达,家庭美满,他哪里知道,那个被他抛弃了的女人,正在远方深情地呼唤。鱼玄机也知道,她的李郎听不见她的呼唤,可她爱他,想对他倾诉。她幻想着,有一天,李亿会突然出现在她的面前。于是,在期待中,又写下了一首《寄李子安》:

饮冰食药老无功,晋水壶关在梦中。秦镜欲分愁坠鹊,舜琴得弄怨飞鸣。

井边桐叶鸣秋雨,窗下银灯暗晓风。书信茫茫何处向,持竿尽日碧江空。

那句消魂“书信茫茫何处向,持竿尽日碧江空。”让人看了,怎能不心酸?读着这样的诗句,不自而然地就会想到,鱼玄机悄然立于江边,望眼欲穿。那情那景,令人何忍?

漫长的等待中,鱼玄机终于等来了李亿的消息,李亿离开长安,去了扬州。鱼玄机明白,她苦苦思念的李郎,弃她而去。一切,都成了泡影。

鱼玄机泪流满面。

【满怀春绿酒,对月夜琴幽。】

温庭筠离她而去,李亿弃她而去。她深爱着的男人,是那么的无情。他们走了,他们一个个离开了她,爱情随风飘逝,没有了爱情,生活还有什么意义?

鱼玄机死了,从前的那个多情的女子,那个才华横溢的才女死了,不死的是一副躯壳。她似乎看破红尘,索性放纵起来。

咸宜观是个很适应鱼玄机的场所,一般来说,寺院道观,是看破红尘之人的理想去处,那是专供痴情女逃情或避难的。鱼玄机不用寻找尼庵道观,她就置身于此。

唐朝的时候,道观寺院还发挥着另一种功能,那就是用来偷情。像唐玄宗的胞妹玉真公主和金仙公主就是如此。她们利用自己的道观,结纳风流才子,苟且行欢。从严格意义上来说,唐代的庵堂,其实不算庵堂,倒像是青楼妓院。一大批才子佳人,在这里行欢作乐,吟诗答对。

心灰意冷的鱼玄机,效仿她的师姐师妹,以诗会友。很快,文人骚客来了,达官贵人来了,富豪商贾来了,浮浪子弟也来了,他们都希望能会会这个色艺双绝的才女。然而,鱼玄机并不像后来人们说的那样,是个随便与人上床的风流荡妇。因是以文会友,没有一点文采,想跨进这道门槛,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真正能跟她见面畅谈、共度良宵可谓寥寥无几。

左名扬是她放荡生活中第一个男人。落第书生左名扬,容貌、气质都酷似李亿,因此鱼玄机十分青睐于他。虽然,她对薄情的李亿有过怨恨,但在她的内心,却始终无法忘记他。左名扬的到来,让她看到了昔日的李亿。于是,她对左名扬倾注了满腔的柔情,对待左名扬就像对待李亿那样。与左名扬相处,鱼玄机找回了昔日的感觉。可她并不爱左名扬,这个可怜的男人,只是李亿的化身,是她爱情的影子。

品茶论道,煮酒谈心,吟诗答对,游山玩水,成了鱼玄机生活的主题。也许,这样的生活,可以使她忘却痛苦和忧伤,忘却寂寞和忧愁。她与李郢、李近仁、李骘等名人雅士都有过交往。一首“道怀诗”,道出了她当时的生活景况:

闲散身无事,风光且乐游;断云江上月,解缆海中舟。

琴弄萧梁专,诗吟庚亮楼;丛篁堪作伴,片石好为筹。

燕雀徒为贵,金银志不求;满怀春绿酒,对月夜琴幽。

绕砌皆清趣,抽簪映细流;卧床书删遍,半醉起梳头。

这样的生活,对于心如死灰的鱼玄机来说,并不是一件坏事,虽然醉生梦死,但毕竟可以终其一生。可是,一个男人的到来,彻底毁了她的一生,把她推上了不归路。

这个男人就是陈韪。陈韪这个人,查无所考,只知道他是个乐师。但此人风流倜傥,能说会道,善于讨女人欢心。对于陈韪,鱼玄机说不上爱,她之所以看上他,大概是因为陈韪的某一方面让鱼玄机看重。或是陈韪本身就是一个情场高手,有着独特的开启女人情感大门的钥匙。反正,鱼玄机被陈韪点中了死穴。

陈韪一方面与鱼玄机行着鱼水之欢,另一方面又与鱼玄机的徒弟绿翘勾搭成奸。鱼玄机并不爱陈韪,按常理说,没必要去跟一个徒弟争风吃醋。可鱼玄机因为感情受挫,性格变得有点偏激、乖戾。同时,鱼玄机心强命不强,她给李亿作妾时,备受裴氏的折磨和侮辱,这种长期极度的心理压抑,使她在对待徒弟绿翘时,如同李妻对待自己那样。也就是说,她把自己遭受的不幸,无意识中转嫁到绿翘身上。

于是,悲剧就这样发生了。绿翘死了,她也成了因妒而杀人的荡妇走向了刑场。

鱼玄机最终还是走上了断头台,对于她的死,后人为她设计了三个场景。可能还有更多的死法,遗憾的是我没有看到。

第一个场景是香港以鱼玄机的故事拍摄的一部三级片,叫做《唐朝豪放女》,场景是这样的:鱼玄机被推到断头台上,刽子手举刀行刑时,一个骑马的黑衣人冲破重重关卡,来到她的跟前救她,但是鱼玄机摇了摇头,很决断地拒绝了。那天,她身穿一袭的红衣,显得格外的鲜艳耀眼,在猎猎的风中,像一条流着血的河。面对行刑官,她仰天大笑,笑声传得很远很远,经久不散……

第二个场景好象是在一篇小说里看到的,什么小说,记不清了,但那段文字还依稀记得:唐咸通十二年春的一天,在长安,一名黑衣射手曾误射一名骑雁的道士,道士血溅蓝天,坠地身亡。而在此时,长安咸宜观女道士鱼玄机被押赴法场,刽子手手起刀落,鱼玄机血溅刑场。顿时,天昏地暗,飞沙走石,一只巨雁从天而降,落地化为木身,世人皆以鱼玄机为绝代佳人,故天降落雁为之哀悼。这里面有两个字值得回味,“误射”。鱼玄机杀死绿翘,实际是因为愤怒,失手造成的,并非故意杀人,完全可以不处斩刑。但主审官裴澄因追求鱼玄机多次遭到拒绝,怀恨在心,公报私仇,将鱼玄机处以斩刑。

第三个场景是:鱼玄机被押上刑场。处斩她的时候,鱼玄机对行刑官说:“在临死之前,我想说一句话。”行刑官说:“什么话?”鱼玄机说,我这辈子风流放荡,但我并不是你们想象中的荡妇。我爱过一个男人,他的名字叫温庭筠。然后她仰天哀叹:“易求无价宝,难得有情郎。”此时,温庭筠站在人群之中,凝望着鱼玄机,眼流满面……

鱼玄机走了,死时27岁,一代才女,香消玉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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