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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年】境(散文二题)

来源: 免费小说网 时间:2019-12-23 16:00:32

【屋檐三境】

雨水或者冰凌沿着头顶的屋瓦淌下来或者挂着,乡村的童年就是觅一处矮矮的干禾——坐着或者躺着,任那断金碎玉般的声音在耳畔不停地叩响,像叩响那扇不曾开启的童贞之门。

这大抵是一种境界。

假若一条狗窜到你面前,你毫不客气地一脚踹开,那狗汪汪叫着躲到别人的屋檐下,不消一盏茶的工夫,又会摇着尾巴回来。然后你起身拍拍屁股上粘着的草屑,一副漫不经心的样子,那狗就低了眉怯怯地看着你。这时的屋檐自然得就像窗外司空见惯的风景,也懒得放在心上。

梧桐叶落了又落,油菜花黄了又黄,一盏老眼昏花的桐油灯依旧滋滋地亮。一扇大门静静地候在屋檐下,开或者关已无关紧要。时间倒像个无事生非的顽童,或无端的抽走几块青瓦,或恶作剧地抹上几笔沧桑,唯有郁郁葱葱的藤藤蔓蔓长长地爬上屋檐,你就不知不觉地生出一种攀比,于是决定揣上几块瓦片出门,因为你还不懂得沧桑的味道。

一颗不安分的心哪里还容得下片刻的依恋之情,屋檐就像个沉默的老人以一种深邃的目光送走你仓促而又灿烂的背影。待你蓦然回过头来望上一眼,屋檐就越发矮了,那斜斜的棱棱角角就越发模糊了,看不见了,唯有前方的路一片清晰在有风有雨有酸有甜有苦有辣的日子里,越来越多的人将你淹没,越来越多的事情将你困扰,你彷徨你失意你迷惑你无奈你身不由己,偶尔你也会躲在某个无人的角落里汪汪地叫上几声。此刻的屋檐便是一种奢望,一种涌动不止抓肝挠肺的情绪。

这大抵也算是一种境界。

渐渐地,在属于你的词汇里不再有“假如”二字。生命需要像屋檐一样的港湾,寂寂地泊着白天和黑夜,让原本属于你的自由你的梦想在无聊的张望中悄无声息地滋长……当你遥遥地恍恍惚惚又看见了自家的屋檐,那个古老的童话式的寓言已经在跌宕的血脉里坍塌,可你依旧离沧桑很远。因而你懂得了生命更需要像天空一样宽广大地一样辽阔,让你的太阳炙烤着你让你的月亮濯洗着你,让世俗的尘埃不断覆盖又不断擦亮你,远方的路程才是人生的真谛。

路总是漫无边际长。春风似的跑了,火爆爆的夏天已经远走他乡,踉踉跄跄的秋正一步步地滑向山谷,冬天的霜雪预谋着就要爬上你的额际……你的屋檐呢?

哦,这就是你的屋檐,你一脸的自豪——你的屋檐很高,这是你穷尽一生的高度!

此刻,你正稳稳当当地端坐在某某街某某胡同的某一幢大楼里,它虽然够不成现代都市里的一道别具一格的风景,但坚硬的水泥结构已经使你不在乎任何一场突如其来的大风大雨。

你已经很少出门,你将所有历经的沧桑锁进记忆的檀木匣子里,间或搬一条小椅坐到黄昏的阳台上,看雁来雁去云卷云舒,看如血的夕阳怎样一步步迈下对面的山岗。

这——又何尝不是另一种境界?!

是啊,每次仰起你浑浊的双瞳看到的或许已经不再是现在或者从前的屋檐,但相信每一次仰首已经成为你生命中永远的从容。

【平和之境】

夜深如海。在经受一天的奔波和劳碌之后,一个人的静开始变得辽阔。

物质和欲望的白天,已无法沉淀一个人思想的澄明,惟有此时,明灭由心。

其实,每一个人都有属于自己的基督,它就像一个身穿黑衣的隐者,在光的背面,在呼和吸之间,挥指如戟,平定你内心的战乱。

就像现在,一切都安静下来,夜的潮汛也只是无声地荡动。你微睑双眸,摊开四肢,那是属于你自己的辽阔,在苍天之下黄土之上,在这水泥堆砌的丛林,在这夜幕重叠的深处。苦难和幸福,失意和成功,清与浊、褒与贬、庄与谐、荣与辱、利与弊皆如分立两旁的士兵,此刻,你就是你自己的将军,没有免战牌,也无须担心城门失火殃及池鱼,是进是退,只是一念之间,或许这个世界,无所谓进,也无所谓退,有时,进亦是退,退亦是进。

你喜欢这种静的感觉,惟有静才能真正让内心变得平和,尽管这种平和有时是极为短暂的,就像混沌时空偶尔下坠的一枚树叶,但对于你而言,这种喧嚣之后归复的平和才是心灵真正的憩息地。

或许在许久以前你就开始谋划了,给自己一个喘息的机会吧,让一切松驰下来,让时间成为一块没有上足发条的手表,只剩下体内的湖在微风中一圈一圈地扩散,只剩下思想的平原在月光下一望无际地铺展,只剩下你,让真实的肉身实现一次抽象而具体的飞翔。

你的飞翔其实是一只红嘴鹳的飞翔。

你曾经亲眼目睹过这种飞翔,那是一片开阔的沼泽地,一只红嘴鹳原本悠闲地在浅水中踱步、觅食,是你的到来,是你突然升空的愿望惊动了它,它张开雪片般的翅膀,仰天一声长唳,随即腾空而起,就在这一刻,你的心也随之飞翔起来,你伸出双臂,这是属于你的翅膀,日、月、沼泽,还有这与长天一色的水泊,就在这一张一驰之间,尽揽入怀。

或许你需要一次大的调整,需要换掉体内那些因超负荷而严重磨损的零部件,需要一块绒布,用来擦拭沾在上面的油污,当然,你还需要一张砂纸,打磨掉吸附在上面的砂砾和灰尘。让自己变得干净起来,透明起来,转动起来,轰鸣起来,至少在自己的眼中应该是这样的。

或许你需要一次心灵的远足,需要一些曾经熟悉的人景从记忆深处卷土重来,需要一些陌生的事物于未来提前到达。你不是一个贪心的人,你甚至不屑于一切物质的手段,唯有平和,让你成为精神的富翁。

你的湖里有你的澎湃和汹涌,你的平原上,有你撒下的大把大把的草籽和许多连自己也叫不出名字的花。你的湖,沐浴着你,濯洗着你。你的平原,则是你放逐灵魂的牧场。

其实,个体的生命是多么渺小,但这显然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它现在是如此完整地属于你,而你也是如此完整地把自己交给了它。它让你发光,尽管这光亮是如此地微小,但已足以照亮自己了。

对面玻璃中凸现的影像,那是另一个你,一个曾经把伤痛笑在脸上的你。你也想笑,像心中的湖一样激起一朵朵浪花,你也想流泪,像青冷石壁上滑落的条条雨痕,但你没有,你只是面对面地审视着自己,你的嘴唇动了动,但没有言语。在这个世界上,有许多东西或许是不需要太多的言语,你尊重自己的这种感受。

“夜是一件黑色的外衣,我们脱下又穿起,是为了适应不同的体温。”这是你曾经写在日记本上的一句话,而此刻的夜是湿漉漉的、冰凉的,你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再慢慢地吐出来,你必须保持清醒的头脑和一个泅渡者应该具备的肺活量。

你是一尾两栖鱼吗?

不,你似乎厌倦了没完没了的穿梭,你只是想停顿下来,你的鳍需要更为宽阔的水域。

或许你更像是一块海绵,在浸泡中不断地充盈,曾经你想把自己拧干,一次又一次,但有个时候,内心的渴望还是让肉体变得鲜活和饱满,一次又一次,你循环着自己,用生命的甘露和生活的乳汁。

大彻大悟之后,每一枚苦涩的叶子都已写满葱郁的本色,每一声清雅的鹳鸣都已融入长夜的寂静。

夜的手指是如此细腻、光滑。所有的灼痛已化作优美的曲调,被抚摸,被弹奏;所有的烦忧也随之被点燃,成为随风飘散的灰烬……

是呵,唯有平和,让我们的心灵走得更远,让我们的视域变得更为辽阔;也唯有平和,让我们变得更加强壮,让我们变得更有力量。也只有当这一切在经历过后,我们才会真正理解,那属于天空的飞翔,其实也属于广袤大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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