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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年】杨国君老师(散文)

来源: 免费小说网 时间:2019-12-23 16:47:18

常常想起初三时的语文老师杨国君先生,但那段遥远的记忆,像一首无缘再听的老歌,永远留在了过去。

国君,是很特别的一个名字吧,似乎专指皇帝,但我从不曾因之有过皇帝的联想,对这样一位温润如玉的人而言,“君”一定只指谦谦君子。

他说得一口流利的普通话,在乡音浓重的鄂中南,这样的官话仿若满塘残叶里独放的莲花,我们大多用一种迷醉的眼神,在课堂上听他用磁性的声音,度过一段段难忘的时光。

但有一天,前排的我在他声情并茂的讲述中,困倦了,忍不住打了一个不大不小的哈欠,让我难堪的是,这个看似小小的动作,让他感到了伤心,并且把这种伤心直白的表达了出来:“我这次讲课,可以说是我所有的讲课里花心思最多的一次,在讲述中,对自己的语气、语调非常在意,但没想到,还是有人发困,而且,还打了一个大大的哈欠!”我感觉很是惭愧,低着头,不敢看他的眼睛。

我那时是语文课代表,这个课代表是新学期伊始他在课堂上提议的。不知道班主任与任课老师之间是怎么交流的,因为他指派我做语文课代表之前,物理课老师已经指派我做了物理课代表,但当国君老师宣布这个消息并征求我意见的时候,我保持了沉默,因为,我原本对物理课不感兴趣。也许国君老师认为,沉默就是默许,或者有一点谦虚的意思吧,顺理成章的,我改做了语文课代表,其实也不算改做吧,因为我从没尽过物理课代表的职责。

物理老师是一位高高瘦瘦的人,对我改做语文课代表十分恼怒,但他不能把这种愤懑转移到他那位书生气十足的同事那里,理所当然的,我很快受到惩罚。有一次我在物理课上偷看小说,他冲过来,一把夺过小说,非常生气的说:“你就只看你的语文?!太不像话,站起来,站到前面去!”我想委屈的辩解:老师,这不是语文课本,这是小说!但小说和语文课本,性质上好像没有区别,我只好委委屈屈的站在全班同学面前,一向自尊的我,面对台下无数同情亦或幸灾乐祸的眼睛,泪眼婆娑。

国君老师那时很年轻,高个、白脸、英俊、书生气,但背微驼,对这个缺点,我感觉遗憾,甚至有想把他的背扳直的念头。我不解,这么一位王子般的人物,为什么要低着头走路?后来看多了,也就逐渐理解了,他低着头,是在思考,诗人天性就是这样的吧,很多常人看起来没有意义的东西,他们会满怀深情的去思索,因思索,这些原本平常的东西便具有了鲜活的生命。

国君老师很欣赏我的作文,常拿我写的做范文在全班念,听着自己的文字被他声情并茂的诵读出来,我会为自己感动,我原来能写得这么美!其实也不是真的美吧,因为任何文字,经过他的诵读,融进他的情感,都会变成珠玑。

他喜欢把他写的一些散文给我看,每次看完之后问我的感觉,我很腼腆,常常说:“很好,很好。”这样的时候,他会眯起眼睛,微笑着问我:“好在哪里呢?”我常常讷讷不能答。他写的那些东西,也大多忘却了,依稀记得他描写我们附近的一座小山,说那座山,如一口大锅倒盖在那里。

因为我是语文课代表,和国君老师的接触渐多,这些接触,使得我们从师生的感情逐渐升华为朋友的友谊。印象最为深刻的一件事,是有天雨后,我到他住的地方找他。那时他还没结婚,住的是教师单身宿舍,那是一间很简陋的房子。到了那里,我发现门窗是大开着的,风很大,很多稿纸淋湿了被散乱的吹落到地上,窗前书桌上灌满了雨水,桌上的书,也差不多全湿了。我关上门窗,清理好地上凌乱的稿纸,擦干书桌,并将桌上的书都摊开晾着。做完这些,他还没有回来,我只好走了。这件事情,我没和他提起,他也从来没有问过我。

国君老师有位很好的朋友,也是位年轻老师,不过是别的班级的,同教语文课。我常看见他们在一起散步,两个人都是微驼着背,安静的走,安静的说着什么。

后来,这两个人打破常规,试图用另外一些新颖的方式教学。他们最大的举动是举办露天讲座,贴个海报,临时搭个台,老师往台上一坐,台下稀稀拉拉的几个学生。我基本每次都去听,但想来惭愧,听到了些什么,有哪些收获,已经没多少印象。只记得有次讲座,主讲者是国君老师那位非常要好的朋友,他对我们说:“花草树木、清风明月,其实都是我们要关注的对象,用心去观察,你会发现,他们之中隐含的美,就是我们心中想要表达的美,就像此时此刻,有人大睁着明亮的眼睛,贪婪的吸收着养分。”之所以记得这个场景,一是因为他牵强的联想,另外一个重要原因是,他这些话是对我说的,因为那时他看着我,用一种鼓励的眼神。

这样的讲座没持续多长时间就中断了,是一些老教师风言风语的原因吧?但几位年轻老师大胆的尝试,暮色中简陋讲台下的几把低矮的椅子,这样的场景,一定会在很多同学的心中留下深刻印象,而且会是一辈子的记忆。

故乡是江汉平原一个美丽的所在。三、四月份的时候,菜花飘香,学校就是花海里的一叶扁舟。好几次作文课,国君老师别出心裁,带着全班的同学,走出教室,到野外去,看花看草看流云,微风在花香中低声吟唱,飘动的思绪散发出醉人的芬芳,他总会用一些诗意浓浓的句子,让我们去感受去倾听。回到教室后,我们会结合所看所想,写一些如我们年龄一样稚嫩但清纯的文字。

年轻的时光好漫长,漫长得如午后知了永无止歇的鸣唱。只是在现在,才知道那段时光的宝贵,仿若一眨眼的功夫,那些童话般的岁月消散了。而初三短短的一年,更是那段岁月中最值得怀念的时光,因为在那段时光,我遇到了一位璞玉般澄澈碧透的师长。

很快,我到城里上了高中,高一高二的两年,还陆陆续续的和国君老师通过几封信,信里的内容是繁杂的,我们什么都谈,常常写得很长。那些信,至今还保留在我一口陈年的皮箱里,这口箱子,是我二哥结婚时购置,在我到离家几千里外遥远的异地求学的时候,二哥送给了我,同时送给我的,还有他满含泪水的依依深情。而今,这口年头久远的箱子,连同国君老师的信,安静的躺在书房里的一个角落。我总是保持着箱子的干净,但我不能打开这口箱子,不能翻看这些信,也不忍翻看,她们是一种最为心悸的青春记忆吧,又如一汪平静的春水,哪怕外力相加的细微颤动,都可能会让这一潭碧绿,成为满塘碎片。

信里给我印象最深的,有两句话,一是,他希望被投进监狱,去体验肉体受到摧残时心灵的孤苦;另外一句话,很像一句诗:“一片落叶的飘零,也常常让我热泪盈眶。”

和国君老师失去联系已经有三十多年的时间了,那位当时风华正茂的青年才俊,现在不知道成了什么样子,他是否还生活在那个菜花飘香的故乡?缪斯女神是否已将精美的文学花冠,虔诚的戴在了他的头上?

岁月无情,也许现在的他和我一样,两鬓已染风霜,但在我心中,他依旧是一株青竹,安静的在风中,吟唱着只属于我们的青春的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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