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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年】那年十岁(散文)

来源: 免费小说网 时间:2019-12-23 18:08:06

我们搬进那个村庄时,已经是冬天,下过第一场雪,第二场雪正在接着下。

新房子建在河边,是一个不大的窝棚,四面由干草一捆一捆围起来,到了房顶,又是干草一捆一捆盖起来。

搬进去的第二天,爸在窝棚里加了一层,窝棚便成了村里第一所二层楼的房子。我叫它窝棚楼。我和弟弟睡在第二层。

窝棚的内层散发着强烈的干草味,想必是钻进草茎的阳光忘了钻出来。而外层,因为下雪,干草上粘满雪花,像是干枯的草又开了花,但过不了多久,那些雪花就会被干草一朵一朵吞去。

我很快就熟悉了窝棚的一切。下雪的时候,雪花沙沙落在草棚上的声音极其好听,下雨时,雨水砸在门口放着的一只洋瓷盆里,它的声音清脆响亮,与泉水的叮咚叮咚的响声不一样。

窝棚的左边有一个没有封好的破洞,每次有客人来,我都歪着头,把脑袋从那个破洞里伸出去,就像从草棚上突然长出一只脑袋,客人还没有看见我,我已经看见他了,我一说话,他吓得拍胸口喊魂。我喜欢看他们被吓的样子。他们越是骂我,我越是开心。

窝棚的右边吊着一只麻袋,那麻袋里装着我妈讨来的花生种子,一粒也不舍得吃,高高地悬在那里,就等着下种的季节到来。半夜,那麻袋就像丑陋的吊死鬼,被风吹得摇来晃去。我简直太恨它。因为吃不着花生而恨它。

窝棚边上的那条河不分日夜地哗哗叫。河有我家的两个窝棚宽。河上有根独木桥,起初我要很小心才敢走过去,后来走熟了,闭着眼睛也能在桥上跑。无事的时候,我喜欢去牵那些可怜的老女人过桥,为了得到她们几颗糖的奖赏。我不会游泳。但我不怕掉下去。因为我坚信,如果我掉进水里,我会变成一条鱼。

当然,做好事的时候,我会把妹妹放在河边的草地上。她还没有学会走路,爱哭,爱流鼻涕,爱赖在我的背上。我的主要工作就是背着她在村子里晃来晃去。如果她不听话,我就使劲掐她的屁股,她越哭得凶,我越掐得厉害。

我家里有五口人。弟弟那时五岁多,整天蹲在窝棚前玩他的蹩脚的车子。那车子是他自己做的,有五个轮子,全是用山里的青果子做成。我不晓得为什么是五个轮子。我没有见过五个轮子的车。我问他,他从来都是斜我一眼,不回答。他把车子玩腻了,开始干起迷信来。他往泥土里插三段草根,自己盘腿坐在泥巴上,然后周身抽风一般的抖动,嘴里发着颤音念咒:三得儿哟。他的这套把戏是跟以前那个村里走街串巷看风水的假道士学来的。

但我总觉得这个小屁孩念错了,应该是别的什么“哟”,不该是“三得儿哟”。我没有听过谁干迷信念这个咒。

我爸当过兵。越战时他是野战部队的班长,一只耳朵被炮弹震坏了,当时没事,退下来没几年就聋了。在他聋了的那只耳朵旁边讲话,得大声地说,不然他听不见。就这样了,他还要每天到这里开会,去那里开会。开会不关他什么事,他是去义务帮武装部长训练民兵。训练完了,武装部长继续当他的部长。他回来继续当他的农老二。当然了,某个时候还是会得到一件训练服的。他会天天穿上那件训练服,好像得到天下最珍贵的奖赏一样,穿着它干活,穿着它待客喝酒,穿着它烧火做饭,穿着它打不听话的弟弟的屁股。什么时候他高兴了,就把那件训练服穿在弟弟的身上,于是,那家伙就像一只蝙蝠一样把训练服长拖拖地穿到门外去炫耀。训练服很快就变成要饭服。

我爸是个酒鬼,他每天喝醉,非常要面子地走出酒馆要回家,结果倒在草路边的某个鸟窝里睡到天亮。

我妈才是这个家的顶梁柱。我妈很憨实。她的手比晒干的木柴还要粗糙。她三十岁的脸上爬满了皱纹。

我妈每天守着在山坡上开出的一小片菜地,就像守着她的命。如果菜地生了虫子,她就像找虱子一样双脚跪在菜地里,把虫子从菜心里一条一条捉出来。然后装进什么罐子或者瓶子里,带回家,给那只惟一的母鸡打牙祭。她要买包盐巴没有钱,就去借,卑微而又要强的自尊心使她很久不能开口。她站在人家的屋檐下,低着头,那屋檐也不矮,不会撞着她的头,但她就是低着头,好像做了什么要命的错事。等到盐巴终于买来了,她又扛着锄头开荒去了,不到天黑不回来。她真是忙不够的样子。她还要继续忙下去。

但她的忙碌无法阻挡我家的饥荒。

锅里的饭慢慢变稀了。突然有一天换成了汤。后来汤里加了野菜。之后野菜也加得少了。爸妈明确地告诉我们,快要饿饭了。

我想,饿饭也没什么了不得的,又不是没有饿过饭。在原来的村子,一年有十几天要饿饭。

果然就饿饭了。稀啦啦的汤里再也看不到一颗包谷子,好像被天上的雀子叨跑了。我们开始成天吃那种叫天须米的野菜。天须米汤呈紫红色,叶子煮熟了咬到嘴里也感觉粗糙,还带有一种奇怪的味道,难以下咽。它原本是猪吃的,不想后来猪要吃别的,这个得留给人吃。天须米的枝干长得很高,如果一直让它长,可能会长到天上去。我和弟弟一边吃一边哭。

“不吃要饿死的。”爸爸一脸严肃。

“不吃就不吃,哭什么哭!”妈妈说。

那一天,我妈很严肃地对我说:“我们这个家实在太穷了,你这么大了,应该懂事些,这个穷你比弟弟妹妹看得清。我们想把你送人,她是个独身女人,四十多岁了,在城里工作,想找个姑娘做女,不超过十岁,我们想着你的年岁也正好符合。她要成绩好的,说将来可以考大学。她供得起。”

妈妈抹了一把眼泪,又说:“不是我们不要你了,是真的无法养活你们三个。你去了还可以回来看我们。你总归还是这个家里的人。”她低头看一眼幼小还不会走路的妹妹。

我眨巴着眼睛站在屋檐下,外面下着很大的雪。我手里提着一只缺边的火盆。火盆里的火炭熄了,冒着黑色的烟子。

我妈说:“你同意不?同意了吭一声。”

我像个木头一样站着。不说同意,也不说不同意。我感到委屈。

为什么送我呢?为什么不送他们俩呢?他们一个还不会走路,成天只会哭。一个不会帮忙做家务,就会做五个轮子的可笑的破车,就会干迷信,喊“三得儿哟”。

我斜着眼睛望弟弟妹妹,眼皮僵硬地支撑着不眨,因为有泪水裹在眼眶里。

那一晚锅里又是天须米。汤色不那么紫。因为天须米少了,汤很多。爸妈为了证明他们绝对是爱我的,给我盛了满满一碗天须米,他们喝汤。

那天晚上,我睡不着觉。我躺在二层楼上,看着窝棚外白花花的雪,它们就像摔在地上的无数个月亮,闪着银白的光。

我的弟弟睡在我旁边的草床上,他大概太冷,身子卷在单薄的被褥里,被子一颤一颤的,他在发抖。楼下的火塘黑漆漆的,担心窝棚着火,晚上不敢烧火。

不知怎么搞的,我忽然想通了。第二天就同意了爸妈的提议。

他们要我先给领养我的新妈妈写一封信。

最开始的信是这样写的:

阿姨,你好!

我是一个上二年级十岁的小学生。我很喜欢读书。

你姓陈,以后我也姓陈了。我很喜欢这个“陈”字。我很喜欢读书。

——为了表示我的成绩一定可以考上大学,我重复着“我很喜欢读书”。又为了能让她决心收下我,我坚定地要跟她姓陈,并且很爱那个“陈”字。

爸爸把信拿去看了一看,他点一点头,似乎很满意。但他的脸色很难看。

不过我总是觉得信的内容还不够感动人,总觉得还差了一些什么。

很快我就想到了差些什么。对的,就是差“亲热”。我都要去做她的女儿了,怎么还能称呼她“阿姨”呢?于是我又写了第二封信:

妈妈,你好!

我是一个上二年级十岁的小学生。我很喜欢读书。

你姓陈,以后我也姓陈了。我很喜欢这个“陈”字。我很喜欢读书。

——这封信的内容不变,称呼变了。我直接喊她“妈妈”。我跟爸妈说,去交信的时候,就用修改好的这封。为了怕他们搞错,我干脆把先前写的那封撕掉。

好吧,从此以后就姓陈了。那天剩下的时间我是在想象里度过的。我想着各种各样的见面的场景,以及更远的事情。

比如,我的新妈妈没有丈夫,她是一个人,她永远都会是一个人。她决定永远独身。她就算不想独身,想结婚了也无关系,她不会生育。以后她只有我一个女儿,我们将会相依为命。她会每个星期给我一块钱或五毛钱,我就像那些有钱的孩子一样买一个泡泡糖嚼着,嚼出来的多余的口水,就朝着墙壁吐出去,然后站在一边,看它们一点一点被泥巴吸干;或者,买一个红色的气球无聊地举在空中;在她心情大好的时候,还会给我买一件花哨的衣裳,我就要像那漂亮的公鸡一样穿着四处炫耀。

再比如,我的新妈妈来村子接我的第一天,我希望她开着吉普车来接我。我最喜爱吉普车。我要坐在车子的前座,把车窗摇下来,像那个下乡的贵人一样,围着村子开两圈,手伸出车窗摇啊晃啊,管他妈跟谁打招呼,就当跟谁都打招呼。谁要是跑来我问是谁的姑娘,我就说:我原本是谁的姑娘,现在又是谁的姑娘。

有钱能使鬼推磨,我比那小鬼聪明,我直接喊那有钱女人做妈妈,这样我就不用给她推磨。虽然我还没有见过新妈妈,但是我已经想象到她的面容了。她一定很漂亮。那时,有钱的人一般都穿貂皮的紫色或粉色大衣,还穿齐膝的短裙子。在这样的下雪的冬天,更应该穿大衣。我的新妈妈一定都具备这些。当然,就算没有具备也无所谓,我过去了可以帮她挑选。

我再也不用呆在这个通风的窝棚里,以后这个窝棚的冷风就留给我那不会走路的妹妹去吹,这个窝棚关不住的雨水就让我那蹩脚的发明家弟弟去享受,还有那锅里紫色的天须米汤,就让他们四个人去喝吧。

到了第三天,我简直都开始盼望我的新妈妈来接我了。虽然那封信还没有寄出去。

我仰躺在床上,想着我的新妈妈,想她快些来接我,或者,我闭上眼睛,第二天醒来就在新妈妈的家里。那么,我从此不姓阿微,我姓陈,我不再是彝族,我是汉族,再一晃十年,我就成了某个一流或二流,最差也是三流的大学生。这样的话,我还要回来吗?想到这里,看着被子里发抖的弟弟,我好像也要发抖了,并且鼻子有些酸。

然而,到了第四天我的梦想就破灭了。我妈又十分严肃而且滴着眼泪说:不送了。

“哪怕喝一辈子酸汤,吃一辈子野菜,也不能把娃儿送给人家。”我妈说。

我爸在旁边看着我,重重地点了点头。可能他们想看到我欢呼雀跃吧。可是没有。

我心里想的是:完蛋了,我的二次投胎完蛋了。我又变成穷光蛋了。

我还得和以前一样,鸡毛蒜皮地活在窝棚里,每个夜晚枕着那条哗哗响的河水睡觉。

我又呆呆地站在屋檐下。我心里觉得好委屈。比听到他们要把我送人的时候还要委屈。

那天晚上,我又把第二封信撕碎了,雪还在下,我将撕碎的信捏在手里,穿过窝棚的草墙,松开,让它们和雪花一起落下。我想,雪化的时候它们一样会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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